小扬打着伞走过楼下那排店铺的时候,第一家店的老板娘照例笑着和他打招呼,出去啊?她脸上有灰暗的气息,笑脸陈旧得让人产生关于冬天残山剩水的联想。
是啊,出去。小扬照例笑着回答。
雨绵绵地飘过来,这个冬天,变得象秋天般缠绵。
发短消息告诉阿明,他起床了,现在上街去。想象上海的天空,肯定也是这样灰暗。靠着无形的电波维系着,但小扬无从把握关于他的一切,事实上,这样的感觉是那么自然而单纯,不带任何杂念。
六七年前,他们通信,时间限制在两个假期,信件在抽屉里至今仍象季节一样寒暑分明。
高一的时候,小扬随着下课铃响,噼呖叭啦地和别人抢跑,冲进食堂抢买清水闷煮让人难以下咽的饭菜。他经常在把饭碗伸进窗口时回过头,漫无目的地逡视。然后就看见一个挺拔的男生超然物外地远离在队伍外,他带着青春期的清瘦,眼睛细长得让人想起树叶子。他轻轻用脚蹭着地面,耐心地等待着队伍解散,虽然这通常需要半个多小时。
拿碗的姿势竟然可以这么优雅!他痴痴地想。
小扬感觉会熟悉他——那个叫阿明的男生。
熟悉可能会有很多种方式,对于生疏的人们。他或许应该走过来说,帮我打一下饭吧。于是他们会成为朋友。
但事实上,这只是小扬的一种臆想,他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因为他们素不相识。
高一(3)班是全校最垃圾的班,集中了校园黑社会的精英,每周一的全校大会,会准时地受到批评。他们经常全班受到惩罚,在太阳下站一个小时,或者一遍遍做广播操。到后来的最终结果是:一批男生受到警告和记过,班上只剩下五个女生。
小扬幸运地漏网,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因为他只是喝喝酒,打打牌,不兴奋了逃逃课而已。在老师们看来,这个帅帅的男生应该是非常听话的,与旁人相比,已经是很优秀了。
不久前碰到以前的班主任,她在那班学生面前夸道,陈扬以前是个好孩子。他讪讪地笑,看着眼前稚嫩的学弟学妹,涌上长大的苍凉。
阿明所在的是年级重点班。
小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下决心好好读书,当时阿明和同班同学在说笑,他从他们面前走过。阿明并未注重到小扬,依旧笑着,眼睛在阳光下眯成狭长的一道,露出白白的牙来,他脸部的轮廓清楚有力。
脚步变得毫不自信,小扬忽然心虚得要缩成一团。
班上又有两个家伙打架了,大家围成一圈起哄叫好。他安静地拿起书本。
小扬和阿明在一个黄昏成了朋友,已是一年后了,文理分班,他进了文科重点班,见阿明也在,不禁有种窃喜。那天心情好到极点,在同学面前大谈诗词,说到“同是天边沦落人”时,后一句忽然怎么也记不起。阿明静静地说,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回过头,看见他平和的脸。
这样的相识方式是小扬未曾预料到的。
好几年后,想起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心里仍感动得不得了。
他想,他是个任性的孩子。
阿明在毕业前给他写道:其实我们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人,我凡事都无所谓,你却心细如发。和你在一起有时真的很累,我时常得小心翼翼地和你说每一句话,只怕又惹你不兴奋……
他在看了这几句后,飞快地跑出教室,一个人来到街上,迎着风不停地走。走完一圈,回来了,晚自习还没有下课。快要高考了。
忽然间明白,阿明一直像个兄长般包容着自己。而自己的所做所为,人们看来乖张跋扈,不可容忍。但不会明白,原来只是为了他。小扬在几年后终于有勇气找到自己暗恋他的证据。
而阿明,他不会知道。
他们没有在同一个大学,压抑反而使感情不可遏制。一个人的大学里,想念遥远的阿明,想得要发疯。大学报到的第一个晚上,他打完了一张电话卡。
拙劣地画下他的像,寄到山城去。一点点小事都足以大发雷霆,而终于没有人可以有理由忍让。
于是他和别人打架,鼻青脸肿的,心和伤疤一起苍老。
阿明的信件迟迟不能到达,小扬在电话里让他同学转告,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电话打来,接线员在楼下一遍遍喊:508,陈扬电话!他对她说,就说我不在吧。
感觉终于还是得放弃,一个人的夜晚,他偷偷哭了。那是个记忆中最严寒的冬天。
信件迟到的原因是寄了封挂件来,阿明急急地解释,而小扬不愿再去回忆。他只是又耍了一回性子,而阿明,则是又一次容忍了他。
阿明开始寄来照片,站下一树不知名的白花下,笑得灿烂无比。
他还买了书签、邮票、新书,陆陆续续地寄来。每一次让小扬有种悲凉的幸福。
他明白,他永远不可能喜欢自己。
和第一个男人上床就已注定永远不能回头。
没有阿明,还有很多生疏的男人,可以比他更帅。小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拒绝接近自己的人,对于他们,他总是心有不甘地认为,肯定能有一份爱情,可以比阿明更好。
半夜醒来,触摸身旁生疏的身体,温凉温凉的。
心里有东西洇化开来,空得厉害。
他辞了工作,无所事事地游荡,头痛不止,他习惯于在凌晨时入睡,然后在黄昏苍白地走上街头。他在房里养了几枝鲜花,在它们枯萎前准时更替。
买了快餐带回来,安静地吃完。忽然间眼泪上来,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痛哭不止。
阿明有时带着女朋友从上海回来,但更多是一个人回来,每次总在到了后打电话通知他。他们去喝茶,或者唱歌。
小扬一如既往地顾自说着自己的事情,而对于他的白领生活,阿明只字不提。
也许我得离开这里了。小扬突兀地说。
他平和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过不下去了,在这个地方,人们容不下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比如说,在大多数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而你偏偏做了,虽然你可以不在乎,但在世人看来,你就像个疯子。
假如是对的,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从来不是这样子的。
这次不一样,没有人能够再容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也像以往一样没有再追问什么。他们只是喝了很多酒,记得是红酒,红得晶莹剔透,一晃一晃,漂亮极了。他轻轻地靠向阿明的肩,他宽厚的肩头以及身上的温度让人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全。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痛,只是我不喜欢说出来而已。
阿明的声音传入他耳朵时有些飘渺,他努力睁眼,模糊地看见他坚强的侧影。
他开始引诱男生上床。
那个清秀的孩子后来总是希望到他这里来,在一个清晨,小扬在他起床去学校时告诉他,以后没事情就不要来了。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小扬闭眼又睡去,感觉微微的痛。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那个男孩发短消息给他说,想问你件事情,你必须如实回答。
他敏锐地查觉他的意图,含糊地回答说,假如可以的话,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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