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十一月,风中已渐渐有了刺骨的寒意。其实南方的冬天往往比北方更难熬,至少,我曾经听他这么说过。不过,他最后决定回到北方,跟这个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走过铺陈着落叶的小街,一边留神着不让被雨水与灰尘浸得污浊的黄叶随着脚步而翻转到鞋面,一边再一次掏出机票仔仔细细地一个字一个数码地确认,就像平常在银行里确认票据是否有效一样。我想,十来年的会计工作已经让我落下了稍微的强迫症。机票的日期是十一月四号,很平常的日子,就像今天的十一月三号。可是我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揣回了贴身的上衣口袋。去年的十一月四号正好赶上周末,今年却必须专门申请补休。我一直有一点紧张,因为担心找不到可以接班的人,现在银行的工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般是不会有富余劳动力的。假如没有人,我势必脱不了身。我已经不算太年轻,随便撂挑子的事不再是我可以做的了。不过好在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机票一下,里面传出来沙沙的声响,我不由得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风比早上出门时更大了一些。我紧了紧衣领,暗自祈祷明天的航班不要因为最近多变得离谱的天气而延误。
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妻子正从厨房往饭厅搬运晚饭,看到我进门也没有丝毫惊奇。看来,她刚才一直通过阳台在观望我的影踪。家里没有暖气,我穿着外套走到桌边坐下,刚要伸手取筷子,她啪地轻拍了我的手一下,娇嗔地道:“坏蛋,先去洗手!”
我望了她一眼——她是一个很文静自制的女人,至少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么娇俏的神情。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脸微微透出一抹红晕地笑了。
桌上都是我爱吃的菜色,我却有一点食不甘味,因为一个预感逐渐在头脑里成型了。
“罗平,我今天去过医院了。”她咽下菜道。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是轻浅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情绪。
送到嘴边的菜停在了半空,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啊!啊!医生怎么说?”我将筷子放到碗边上搁好。
“……他说我年纪有点大了,有一定危险。”她静静地窥探着我的脸色道。她三十一岁,其实并不算大。我们结婚已经五年,她一直没有动静,双方的父母都急得不行,可是……
“……听说林青霞快四十了才生孩子也很平安。”沉默片刻,我选择了安全的答案。
“哦……”她点点头。我知道她确实地失望了,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表达应该的喜悦。
“……那……今年冬天我们买台空调吧,这样明年夏天你和孩子都会好过些。”
“恩!”她终于满足了,露出了兴奋的神气。
她要的其实并不多,可是在每次得到之前,却必然面对我短暂的沉默,的确不公平。可是,世界上有什么事又是完全公平的呢?我想着还窝在怀里的机票,觉得呼吸都沉重起来。
的确,有什么事可以完全公平呢?
“诶罗平,你明天的飞机几点?要我送你吗?”她为了夹了一筷子菜,随即又醒悟地道,“抱歉。”
“谢谢。”她指的是为我夹菜这件事,所有中式的习俗,我最反感的就是别人替我布菜,可是它也不再是能转移我注重的行为了。“不用了,你不是还要上班?而且现在最需要好好休息。”我很快解决掉晚饭收拾碗筷,“我来洗碗。”
“恩……”她望着我,甜甜地笑了。
我尽快逃进厨房,饭厅里传来她轻灵的歌声。
站在厨房里,透过擦得雪亮的玻璃,我望见几乎落秃了的枝桠在夜风中狂乱地摇摆。似乎真的要变天了,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祈祷。
可我终于还是上了飞机。圆圆的舷窗外视野随着飞机的爬升而愈加辽阔,而舷窗本身,却永远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换,它永远只能固守着自己狭窄的领域。我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勾画着,顺着越来越小的地面的曲线。忽然意识到,世界并没有变得广阔,它只是被浓缩了,拥挤在一起,就像早班必须赶上的那一辆公车上的人们,令人窒息。
接机的人潮中,不会有他的身影。他只会在我走出大厅时,才从我难以觉察的角落走出来,边用手拍着瘦削的裤腿,边淡淡地笑着说:“幸好没有误点。”然后顺手接过我手中原本就很小的行李包,与我并肩走到外面打车。
今天却没有这样的举动。
他领我到了一辆崭新的汽车旁,帮我打开了车门。“哟,行事了,成了有车族啊。”我禁不住道。
“我们不是说过以后要有自己的车吗?”他笑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然后笑脸就渐渐淡了,“不过贷款还没有还清呢。”
我一时也无言,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开车的侧面,神思就恍惚着,流往时光的逆向。他从小就非凡喜欢汽车,他跟我讲过,在他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对车就表现出一股非凡的痴迷。天天晚上,他都要挨个把停在他们家大院里的汽车都摸一个遍才能睡得着觉。后来大了点,就一心想当司机。高中时受他影响,我对车也发生了一定的爱好,直到后来……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他忽然道。
“恩!恩!好啊。”被他打断了回忆,我有点茫然地应道。
“还是那么心不在焉的。”他发出笑声。
我凝望着他含笑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孔啊!熟悉到了我清楚上面每一寸皮肤的肌理与触感,就如同了解他状态保持得很好的身体一样。现在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就在我眼前,我只能赞叹造物主竟然可以创造出如此让人感到愉悦与甜蜜的杰作。它不漂亮,一点也不。可是在某个瞬间,你又不得不为它所散发的光辉与漂亮倾倒。每次当我以目光、以双手、以嘴唇膜拜它的时候,它又是如此的亲切与温柔……就像奇迹。
身体忽然燥热起来,我打开了车窗。
“喂,我可开着暖气的。”他飞快的瞥了我一眼。
我忽然狼狈起来。我知道他看穿了我,就像我能轻易看穿他。
“……还要先去吃饭吗?”他悠悠地问。
我生硬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事情是沉醉、猖狂而又迷乱的,在涡流中沉浮的感觉可能与恐高症患者登顶的瞬间相似,那是难以自拔的眩晕。可是当一切都结束,我们并排躺在粘湿的床上时,黑暗的空洞与沉寂就如同我们的喘息,在渐次平静中弥漫开来。
“我们再来。”我用近乎于叹息的声音提议。
“得啦,让我先歇口气。”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还想要。”我反手抓住他。
“咕噜噜——”受尽虐待的肠胃终于开始抗议,我想我的脸红了。
“还是先吃东西吧。”他翻身穿起衣服,“……我们有……一整天。”
不……其实,只有短暂的十六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们的时间,占几分之几?
他转过脸来,微笑地道:“够了。”
可是他的眼里,他的心里,正如我的眼里,我的心里,都无声地呻吟着:不够,远远不够……可是它也只能在沉默中虚弱地消亡。
已经过了正常的吃饭时间,途经的每一家饭店都门可罗雀。他却没有停下车,直接又兜回了小区。
“我们还是自己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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