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来就是个鸡奸犯
由于害怕承认自己
所以就向女人发泄
──D·H·劳伦斯《高贵的英国人》
本世纪初英国文学巨匠戴维·赫伯特·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通称D·H·劳伦斯)于1885年9月11日出生于英国诺丁汉郡的一个煤矿工人家庭,他在五个孩子中排行第四,早年在英格兰北部相当贫困的伊斯特伍德区长大。劳伦斯的父亲是名矿工,母亲婚前是名教师。劳伦斯自幼与其智慧过人而又意志坚强的母亲十分亲密,母亲一直培养他对绘画和接受大学教育的兴趣。后来在全英格兰的大学入学考试中,劳伦斯在11名竞争者中独占鳌头,赢得了诺丁汉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虽然劳伦斯通过了教师证书的考试,但他认为学院教育枯燥无味,因为“那些人只是象留声机似地讲课”,毫无生气。
在大学就读时,劳伦斯继续与小他两岁的高中同学杰茜·希伯丝维持恋情,性格柔顺的杰茜成为劳伦斯第一部小说《白孔雀》(1911年出版)中爱米丽的原型。大学毕业后,劳伦斯在戴维森路中学教书。虽然这是个贫穷的地区,但劳伦斯试图激发学生对文学的兴趣,鼓励学生通过演剧来学习莎士比亚的作品,得到了校长的好评。
然而,肺病的加剧使劳伦斯不得不放弃教学,而此时母亲的去世也给了他很大打击。幸好《白孔雀》以及一些短篇小说和诗歌的的出版使他赢得了一些声誉。在叔父的建议下,他准备去德国的一所大学担任教员,并为此去拜访诺丁汉大学现代语言学教授艾内斯特·惠克尼。当时艾内斯特正好在大学授课,他的妻子芙丽塔招待了劳伦斯,两人一见钟情。两个月后芙丽塔离家出走,与劳伦斯在德国团聚。
芙丽塔后来回忆说:“在认识劳伦斯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虽然劳伦斯天生羞涩,但他有着模仿的天才,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总显得诙谐风趣。然而,这桩婚姻并不和谐美满,当时劳伦斯还处于丧母的悲哀中,而芙丽塔因见不到自己的子女而抑郁烦躁,加上手头拮据,两人又不善持家务,因此经常有着拳脚相加、剑拔弩张的争斗。有着德国贵族血统的芙丽塔比劳伦斯年长六岁,其表哥即是当时号称“红色男爵”的扬瑞·奇瑟芬,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成功地指挥德国的炮击队,击落了不少英国的轰炸机。不同的国籍使这对夫妇在英德两国都蒙受间谍之嫌,给本来就充满烦躁的生活增添了更多的不安。
颠沛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劳伦斯的文学创作,他在这段时期内精心写作并修改了以前的手稿,于1913年发表了自传体小说《儿子与情人》。此书描写了富有艺术天赋但体格孱弱的青年保罗无法挣脱具有强烈控制欲的母亲的保护,无法与青梅竹马的农家女玛丽安以及后来相识的桀傲锋利的女权主义者克拉拉发展正常的恋爱关系。玛丽安即是以杰茜·希伯丝为原型,而克拉拉身上则有着爱丽丝·黛克丝的影子。劳伦斯在大学毕业后,曾与爱丽斯有过一段短暂的罗曼史。黛克丝大劳伦斯七岁,是个态度强硬的社会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虽然劳伦斯认为弗罗依德企图“在脑子里营造性”,否认性的自发感与能动力,但精神分析的中心学说之一“恋母情结”却在《儿子与情人》里得到了绝妙的文学诠释。
虽然《儿子与情人》博得了评论界的一片喝彩,但并不畅销。1915年,长篇小说《彩虹》出版。该书描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富农家女儿厄秀拉企图冲破家庭和环境,走向外面的世界。她崇拜女教师温妮芙的独立性格,两位女性建立了非凡的友谊。温妮芙最后出乎意料地嫁给了爱发号施令而又风流成性的矿场主亨利,因为她认为自己只有通过婚姻才能获取所希冀的权利,这使厄秀拉深感惊诧。在此同时,军人安东虽然欣赏厄秀拉的主见,但最终只是要求她成为贤妻良母,使厄秀拉大失所望。
《彩虹》并没有任何大胆的性描写,但当时女权运动已经崛起,而《彩虹》所宣扬的妇女解放思想无疑令当局大感震怒,最后被指控为“阴茎崇拜”而遭禁。禁书几乎断绝了劳伦斯的经济来源,使他只能以发表诗歌和短篇小说来维持生计。此时他写了以下的诗句:
下流可以是正常与健康,
事实上一点点下流
可以保持生活的正常与健康。
一点点卖淫可以是正常与健康
事实上一点点卖淫
可以保持生活的正常与健康。
即使鸡奸也可以是正常与健康
只要是真情交流。
但这些东西一进入脑子,就成了毒害:
下流在头脑里就成了淫秽与恶念,
卖淫在头脑里就成了梅毒,
鸡奸在头脑里就成了使命,
这所有的一切恶毒、使命等,都成了疯狂与肮脏。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劳伦斯的反战主义倾向以及妻子芙丽塔的德裔身份而他们频频遭到英国警方的骚扰,军方也怀疑他们是敌方间谍,夫妇俩被勒令离开了康沃尔的家,搬迁到泽诺。在这期间,劳伦斯结识了小说家凯瑟琳·曼斯费尔德和她的丈夫约翰·米德尔顿·墨里。英俊的墨里是名文艺评论家,劳伦斯对他深怀好感,但墨里拒绝了与他结为“血肉兄弟”的要求,却跟芙丽塔暗渡陈仓,这使劳伦斯黯然神伤。
历经多年战乱的折磨,伴随着对大英帝国狭隘民族意识的反感,以及对墨里的一厢情愿,劳伦斯创作了他有关同性恋主题的最精彩绝伦的作品《恋爱中的女人》(1920年出版)。在情节上,《恋爱中的女人》是《彩虹》的续篇,展现了男督学鲁伯特·伯金与女教师厄秀拉,矿主杰拉尔德与女艺术家古娟两对夫妇间力求挣脱社会对人性的束缚、争取自由爱情的历程。该书最引人注目之处则是杰拉尔德与伯金之间的两情默契。在创作《恋爱中的女人》期间,劳伦斯与康瓦尔郡的农夫威廉·亨利·赫金有过一段恋爱关系,两人共同漫步于田野,躲在谷仓内做彻夜长谈。劳伦斯外出时,总不忘给赫金写信。芙丽塔对他丈夫的这份缠绵恋情深感不安,以至最后对赫金下了逐客令。劳伦斯被这段失败的恋情折磨得疲惫不堪。
劳伦斯与赫金的短暂恋情是他内心同性恋情结长期斗争的结果。1913年,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我很疑惑为什么所有几近卓越的男人都有同性恋倾向,不管他是否承认这一点。”他后来对另一位朋友说:“我16岁时与一个煤矿工人之间发生的性爱是我一辈子中唯一近乎完美的爱。”
劳伦斯长达五年对同志题材的关注研究不但产生了《恋爱中的女人》和《亚伦的杖杆》(中译《孽缘》),还包括1917年的论文《山羊与指南针》以及《恋爱中的女人》里那份生前未能出版的序言。劳伦斯后来焚毁了《山养与指南针》的手稿,其友奥特兰·摩莱尔和塞西尔·盖里都曾阅过此文,他们认为《山羊与指南针》笔锋犀利尖锐,对人类未知领域的敏感话题进行了争议性的探讨,文章的标题暗示着同性自然情欲与科学理性主义的抗争。
《恋爱中的女人》不仅被誉为现代小说的经典,也是劳伦斯本人最满意的作品。他在其间对同性恋题材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将笔下的传奇人物伯金对双性恋伦理道德观的追求视为解决英国文化危机的一线生机。伯金为寻求“两种不同的爱”而在伦理道德的两个极端之间痛苦徘徊,这种描写的象征寓意加深了小说对英国文化崩溃的深刻忧患意识,使《恋爱中的女人》具备了特殊的张力及启蒙之光。
《恋爱中的女人》的序言直到1965年才得以见天日(但目前出版的所有版本几乎均未对此加以收录)。劳伦斯在此运用含蓄的手法将自己描写为“带有深遂奇异黑眼的康沃尔郡男人”,就象小说里的配角威廉·赫司肯一样强烈地为纤弱文雅的伯金所痴迷。伯金不仅在男女两性的抉择上备受煎熬,而且还面临着“两种不同阶层男人”的痛苦诱惑:一种“是头发象冬日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钻石,有着蓝色诱人的眼睛,白净的皮肤,瘦削的身材”,另一种是“有着深遂无底黑色大眼睛的男人”。尽管伯金想尽力摆脱这些欲望的纠缠,但他还是不愿被扼杀在没有男人的生活里而让自己变得麻木不仁。
“与杰拉尔德这个壮实的旅行者和竞技人在一起,令他
(指伯金)感到欢愉和满足,就象两人在某种非凡魔力
的作用下,达成了一种共识。伯金渴求杰拉尔德,渴求
他并不出众的智力与平常的灵魂,以及他那充分活力的
黝黑的身体。杰拉尔德虽然对这一切并无百般了解,但
也同样感到被快乐所攫获。他不知道自己爱上了伯金,
只觉得伯金对他的理解之深,轻易得几乎令人不可思
议。伯金瘦弱而白皙的身体也使他百生怜爱而又肃然起
敬。”
在序言中,伯金反复强调女人使他厌倦,工作使他厌倦,他渴望与人相爱,但无人能够激发起他的爱欲。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与精神已经濒临死亡,急需一种可以释放他整个身心、无需任何社会约束的爱。在这百般厌倦的时刻,他与杰拉而德相遇。
“他(指伯金)一直感到,虽然女性诱惑着他,与她们
相处比与男人相处要容易,但他对男性却怀有那种应该
对女性才有的惊人心魄的挚烈的吸引力。虽然在生活的
历程中,他与不少女性有过交往,而且每时每刻总有一
名女伴相随,然而只有男性的体格才令他心怡。他对女
人的身体只感到一种喜爱,一种圣洁的爱,就象对妹妹
的爱一样。”
“在街上,只有男人的肉体和他们富有生机的一举一动
令他侧目,使他无需去探知他们的灵魂。而对于女人,
他只是她们当做姐妹,需要知晓她们的用意。只有男人
的体格令他心神激荡而又百思不解。他与女人接近时,
总想了解她们在想什么……”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新的折磨。为什么女人的脸
蛋不能象男人的脸庞那样激起他的爱欲呢?为什么男性
美对他来说,总是那么栩栩如生,令他如痴如醉,而女
人的美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一切只是外貌、动作与容易
领会的智慧表达而已?他觉得女人的美全在于表情,而
男人的曲线与身体的动作则会令他深深着迷。”
劳伦斯在这部小说的序言中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灾难需要男人之间建立强有力的维系,不然的话“新生命”在“未出生前就会夭折”。劳伦斯充满诗意的表述使得小说更显含蓄,这一启人心扉的序言告诉人们,异性恋婚姻承受着太多的社会规范,使性爱失去了生命的原动力,沦为程序化的举动,而同性之爱正是释放个性、解放灵魂的出路。劳伦斯曾说:“我最崇拜的宗教是血肉,它比智慧更具启迪。我们的心智会出错,但我们血肉的所感、所信与表达永远是真实的。”尼采最早表达过的这番信条不仅是劳伦斯的生命宗旨,也是他笔下人物的人生哲学。
除了表现男人间的热情和亲呢,在矿主杰拉尔德安抚伯金的那一章里,男人间的真诚奉献被神经衰弱这一病痛所阻碍,《恋爱中的女人》一书中对双性恋异乎寻常的首肯态度为杰拉尔德安排了一个突兀的悲剧性结局。在小说的结尾,厄秀拉与伯金之间进行了以下这番严肃的对话:
“你一定需要杰拉尔德吗?”一天晚上她(厄秀拉)问起。
“是的。”他答道。
“我难道不能满足你吗?”她问。
“不够,”他说,“就女人而言,你当然能够满足我。
但你对我来说,只是个女人。我需要男性朋友,而这种
需要之恒久就象你我之间的恒久一样。”
“有了我,你难道还觉得不够吗?”她问,“你对我来
说已经足够。除了你,我谁都不需要。为什么你就不能
这样想呢?”
“有了你,我可以无需他人陪伴,无需其它欢爱地过一
辈子。但要使这一切显得完善充实,要获取真正的幸
福,我必须与另一个男人有着永恒的结合,我必须拥有
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相信,”她说,“你太固执己见,这只是一种理
论,一种变态。”
“听我说──”他说。
“你不能同时拥有两种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我似乎无法拥有两者,”他说,“但我确实需要。”
“你不能拥有它,因为这是虚假的,是不可能的。”
她说。
“我不相信。”他答道。
1926年,劳伦斯创作的话剧《大卫》讲述的就是圣经故事中大卫与约拿丹的亲密友谊。中篇小说《狐狸》描写的是两个女人间异乎寻常的亲密关系,直到一个男人闯入她们的农场,破坏了两名女子之间的默契。
耳闻目睹了工业社会给自然、人性、文化带来的摧残,劳伦斯特别推崇人类原始文明及人性本质上开放自然的爱,尽管他的反抗是无意识的,这种潜在的关于性的超凡神话价值观使得劳伦斯经常在其创作中侧重于一种强烈原始而又难以名状的同性爱。在广为收录的短篇小说《普鲁士军官》(1914年出版)里,一名怀有强烈暴虐倾向的军官钟情于他的下级士兵,后者年轻的身躯“使他的血液里升腾起一团烈火”。由于得无所爱,军官通过折磨士兵来取得变相的满足,最后又因士兵爱上了乡间子女而妒火中烧,以两人共同惨死在阴森恐怖的大森林中作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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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同性恋文学的早期探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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