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成都日报讯:
自去年以《断背山》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后,李安这次携新片《色·戒》再度入围威尼斯影展。日前李安作客央视,同主持人王志面对面畅谈《色·戒》,以及自己16年电影生涯的笑和泪。
第64届威尼斯影展将于8月29日开幕,李安投入很大心力拍摄的新片《色·戒》进入竞赛单元,再度问鼎金狮大奖。
《色·戒》是张爱玲1950年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小说描述抗战时期的上海滩,时髦的王佳芝——来自香港的一个爱国女大学生,为了接近和刺杀汪伪政权的汉奸政要易先生,成了他的情妇,在刺杀计划即将成功之际,剧情戏剧性地逆转——王佳芝在老易为她买钻戒时,动了真情,导致功亏一篑,最后死在老易的排枪之下。
一个尖锐、残酷的故事。张爱玲虽然保持一贯的云淡风轻笔调,可在不动声色之中,杀机四伏。
这一次,儒雅的李安碰撞了有贵族气息的张爱玲,李安用“震慑”来形容他的印象,是的,他读懂了《色·戒》中隐藏于女性阴柔背后的力量,他说,张爱玲对这28页的小说,花了十年时间,这里面藏了很多东西,也回避了很多东西。
李安还说,《色·戒》真的很难定义,色情、色相、戒指、警戒,理性与感性,女人是什么,男人是什么,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又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真爱,到底有没有黑白……可说是这一篇人性的寓言。
李安再度把新作指向了他痴缠沉迷的“理性与感性”。从“父亲三部曲”,到翻拍简·奥斯汀的同名经典,到武侠版的《卧虎藏龙》,再到同志版的《断背山》,李安其实一直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战:不可控制的情感、情欲……种种自然欲望,跟现实世界的清规戒律如何制衡、如何暗战、如何鱼死网破、死不足惜?所以李安说,我从地狱里走了一趟,希望能活着出来。
我们有理由对李安的《色·戒》有所期待。
人物
李安,闻名电影导演。1954年生于中国台湾。执导过《喜宴》《理智与情感》《卧虎藏龙》《断背山》《色·戒》等十部影片,曾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柏林影展金熊奖、美国电影金球奖、奥斯卡金像奖等诸多国际知名奖项,是两度捧得奥斯卡奖的惟一一位华人电影导演。
对话
拍电影的探索:剥洋葱
李安从影十六年来,多次问鼎各项世界级大奖。而他真正被国人熟知,还是2001年由他执导的影片《卧虎藏龙》。这部影片让华语电影第一次捧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2006年,还是李安,凭借电影《断背山》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成为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华人电影导演。
问:对《色·戒》这部电影,你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李安(以下简称李):这已经是我的第十部电影。我还是以处女作的心情去拍,因为它对我来讲是一个很新鲜的经验,带领我走到一个未知的领域,希望这部电影也能给观众从来没有的看电影的经验,或者人生从来没有的经验。
问:你是把这部电影看作你的导演生涯的另外一个阶梯,还是另外一种尝试?还是李安的另外一部电影而已?
李:都是。我拍电影从来不愿意把它当工作。我经常挑战自己,找我自己不熟悉的题材,心底最害怕、最不敢面对的一个题材,然后我就像剥洋葱一样又剥了一层皮,连自己都不晓得还有哪个内容被剖析出来。这对观众是一种交代,对自己是一种探索,是我拍电影的一种态度。
问:在很多人心目中,李安是一个最不像导演的导演。
李:其实我这辈子第一次上电视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主持人说我看起来不像导演。大家觉得导演很权威,有一些霸气。我倒不觉得,因为假如是那样的话,我真的没得混。导演最重要的是他的眼光、想象力,别人还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先看到,然后他把看到的东西讲清楚,声音大并没有用,要讲得有道理。
问:但是导演在剧组里面就是最有权威的人,你给人一种矛盾的感受?
李:有这种状况,我是天秤座,比较不轻易做决定,这会给工作人员带来负担。有时候凶一点效率可能会高。我年纪稍大以后,有时耐心没有以前好,有几次我选择性地发了脾气,发完以后效果立竿见影,可是我自己很不舒适,因为我的个性不是爱发脾气,爱看人家受我的气。
问:导演可能是你选择的一个职业,但是性格是天生的。像你这样一种性格,为什么会选择导演作为自己的职业?
李:我经常觉得是戏剧、电影选择了我,其实我17岁就爱上戏剧、电影这一行。
六年“家庭主夫”的得失
李安父亲是一名中学校长,治家和教子都极严,希望李安做学问,但李安成绩不尽如人意,数学不开窍,两次高考落榜后,进入了台湾艺术专科学校,毕业后来到美国,1984年拿到纽约大学电影制作系研究所硕士学位,然后决定留下来等待机会。这一等竟是六年以后。六年中,李安太太挣钱养家,李安则在家里做“家庭主夫”。
问:那六年的生活,对你的影片有影响吗?
李:当然有,我成熟比较晚,需要一段潜伏期,那六年的蜇伏对我个人的养成,非凡是对电影的认知很重要。
问:不管怎么说,那六年在外人眼里可能就是磨难?
李:是一种磨难。很难讲,人生不能用你有没有成功,有没有得奖去衡量。我自己的火候,来自六年中不断写剧本却不断被打回来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教训。另外是我的家庭,我太太和两个孩子给我精神上的帮助非常大。那六年我当家庭主夫,家庭基础打得蛮好。现在我经常不在家,可是家人感情还很好。很多公开场合,我都说过今天的成功离不开太太的包容和支持。
问:你要去养家,你要当一个电脑工程师?你太太说过不缺你这一个?
李:我生命里碰到一些人,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太太是其中之一,她的价值观念对我是一种鞭策,不敢懒惰。我太太很独立,谢天谢地,她不是非常依靠我,反倒是我非常依靠她。
问:是她看好你,觉得你天生就是一个杰出的导演?
李:我想也不一定,她看到我灵光的一面,也天天看到我不灵光的一面,所以可能就跟她的直觉走吧。她跟一般人一样,很关心电影,喜欢看,也不是非凡唯一。她对很多新鲜东西有爱好,她是做科学的(李安太太林惠嘉是一位从事医药研究工作的女博士),天天研究一些东西,没有研究出来也无所谓。
问:你能够身处演艺圈多年而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新闻,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责任,还是真正出于爱情?
李:都有,再加上一个胆子小吧,跟我的害羞有关系。我太太从来没有管过这方面的事情。她觉得人长大了,包括对小孩都是这样,你要对你自己的生活负责,不是她准我乱来我就敢乱来,我要面对我的人生,我要对很多事情负责,我拍片的时候很专心,也没有空闲去计划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大概工作就把我累得差不多了。
问:但是人是会变的,随着地位,名气,你难道就不变吗?
李:变,我经常讲,为了保持不变你要变,就像忠于原著你必须要变动原著才能拍出原著想要讲的东西。夫妻关系家庭生活也一样,我变了,太太也在变,可你要保持家庭的关系感情不变,你要一直调整,保持松活,这是人生的聪明吧,每个人都要修炼的。
问:在导演中你的家庭生活被人家奉为楷模,你会感到压力吗?
李:会,我觉得不太自然。楷模是表面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也不例外,不然它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生。
调和东西方特长大器晚成
走出六年的等待后,李安执导的第一部影片《推手》,描写了一位中国太极拳师与美国儿媳在语言和生活方式上的矛盾,探讨了众多移民美国的中国家庭共同面临的文化隔阂。拍摄《推手》时,李安已经37岁。之后李安又接连执导了《喜宴》《饮食男女》,这三部影片被称作“父亲三部曲”,陆续获诸多全球性奖项。正当观众认可李安是以探讨中国家庭伦理剧见长的电影导演之时,他来到英国执导《理智与情感》,赢得了大批西方观众。
问:37岁拍第一部正式电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好象晚了一些?
李:要晚一点,一起步以后都还蛮满顺利的,到现在也有十部电影了,很好,没有什么遗憾的。我不是那种很有才华的导演,是靠慢慢学习的。早熟轮不到我,有些事情我是困而知之的。
问:《理智与情感》制片人为什么会选你做导演?
李:他觉得我的片子通俗、严厉有幽默感。他们来找我面谈,那时候我的英语不是很好,不过我的一些想法,他们觉得很中肯。还有一个说起来有点可笑,就是他们找不到英国的导演,从小看到大都拍腻了。也是时机吧,那时候外国的导演,尤其是东方的导演,受到了西方的青睐。
问:对你来说,中西文化没有鸿沟吗?
李:当然有。我在美国留学学的是西方戏剧,对了解西方文明很有利。对戏剧体裁,我受过相当程度的熏陶、教育,我想自己有一些天分吧,能够取东西方的特长融在一部片子里。
《理智与情感》之后的《冰风暴》等几部美国影片基本上奠定了李安在好莱坞的位置。1999年,李安再度回归华语电影,执导《卧虎藏龙》,囊括了最佳外语片、摄影、原创音乐和艺术指导四个奖项,李安成为第一位站在奥斯卡领奖台上的华人导演。
问:你是把《卧虎藏龙》当国片来拍吗?
李安:是的,我梦想的中国武侠世界,它有世界观众都看的东西,有作为武侠片的一些野的地方,也有一些在这个片种里看不到的慢条斯理的地方,还有观众不能接受的口音问题,混杂了很多,很难一概而论。《卧虎藏龙》是一个蛮有趣的文化现象。
问:它里面的情感纠缠,人性的隐藏,东方人也觉得很复杂,为什么它能得奥斯卡?
李:我觉得《卧虎藏龙》从戏剧来讲是很完整、很好看的一部电影,它有很多过去我们的电影里不太去叙述的复杂性,我只是尽力去把它做得更好看。对世界观众来讲很新鲜,有人性严厉的一面,也有悦目的一面,对西方观众来讲,则是第一次正式浮上台面的一种片型。
李安在2005年执导的影片《断背山》涉及同性恋这一敏感题材,人们对戏外生活中的李安投来了更多关注的目光。
问:把这个同性恋题材拍得那么好,以至于有人在猜测,你有这个方面的倾向吗?
李:我拍《断背山》就不能怕人家说我是同性恋,这些幽微的东西需要我们去探索。今天我拍了很多女性的电影,我也不是一个女人,我要钻到女人的心里面,像不像三分样以外,有的东西你要学习,有的东西要借用,要演到观众心里面把它当成真的,这才算数。
有时希望与好莱坞搏斗
2006年3月5日,李安凭借影片《断背山》荣获第78届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和最佳原创音乐三项大奖。授奖后,李安的那一段用英语和中文混搭的获奖感言,给全世界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问:奥斯卡获奖的时候,用中文致词是很刻意的吗?
李:很刻意,一方面是全世界都在看,让大家知道我是中国人,另外我知道很多中国人在看,很希望大家能够直接听到我的声音,当然假如我整个用中文讲的话,就很不礼貌了。
问:你怎么看待好莱坞模式呢?
李:好莱坞是一个很大的电影工业,最好的技术人员,钱最多,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要一个史前最古老的蟑螂,一小时人家就送来了。也因为这样,它在个人创造上不自由,商业机制很大,有时我希望能够跟它搏斗,以小搏大。
问:但是对于很多导演来说,要突破自己,或者说追求自己内心的刺激,现实的票房跟投资方的要求往往布满矛盾。
李:这个问题也在我面前。我倒不把它当作一种障碍,当你突破了的话是一种好现象,有时候脉没摸对,你就要承受压力。我觉得不见得是负面的,无所谓。
问:你用很短的时间走完奥斯卡之路,达到了很多导演一生可能达不到的一个高度和成就,凭什么?
李安:很多因素。我的天分,经历,吸收了东西方精华又能表达出来,还有我对戏剧的爱好,另外就是时机,正好赶上上世纪90年代华语片意气风发,全世界都在关注。我常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所以要好好珍惜,尽量发挥,尽力对得起观众。
问:下一步呢?
李安:还没有计划,真的还没有计划。
本版稿件据央视《面对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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